夜讀來果老和尚的語錄,總似

醍醐灌頂,睡蟲盡散。老和尚語出

如刃,劈面削至,毫不留情。可銳

口婆心,細加體會,冽鋒峻詞中,

聲聲剴切,語語活潑。

  民國三十一年,歲次壬午,夏

曆十月十五日起,至十二月二十七

日止,老和尚在江蘇省揚州高旻寺

主持禪七。當時開示之文,結集於

《來果禪師開示錄》一書中。老和

尚於十月二十二日(首七第七日)

的開示中,講了一則禪宗故事,饒

富意味。特抄錄於下:


  在過去,有一位禪和子在禪堂

住三年,以為堂內人多打岔,自覺

工夫不能深入,就去住山。在山中

住了一個茅蓬,種了一點菜,白天

看守,不教野鳥吃菜,夜間虎狼爭

鬧,晝夜不安,於自己的工夫又打

閒岔。住了三年山,工夫沒得深入,

又不住了。想找一個關房閉閉關罷,

才與工夫相應。以化小緣二、三年,

遇到一位明眼的在家老婆婆。婆婆

一看,這個和尚很有道德行持,就

把他請到家中辦得好齋。請他用過

齋,談談心,談得很投機。老婆婆

說:

  「大師傅,我成就你閉關罷!」

  禪和子一聽,「很好!我正想

閉關。」老婆婆就送他入關。

  這婆婆沒有別的人,只有一個

姑娘,才十六歲,也是開悟的。老

婆婆每天派她給這和尚送飯,一送

送了三年。婆婆對她說:

  「妳送飯已經三年了,今天送

飯的時候,等那和尚吃好了,妳就

上去把他抱住,叫他道。」

  姑娘聽了,記好,如說而行,

上去抱住就叫他:

  「道!」

  和尚說:「枯木倚寒巖,三冬

無暖氣。」

  姑娘鬆了手回家,對母親一說。

老婆婆聽見,就訶和尚,叫他趕快

起單,把茅蓬燒了。

  「我供養三年,才供了一個死

漢子!」

  禪和一聽,面帶慚色,拿起蒲

團就走,還去托缽。痛恨自己受人

家三年供養,沒有開悟,受她訶斥,

很是慚愧,努力用功。

  托了三年缽,又到老婆婆這個

地方來,與老婆婆談談工夫,還要

求成就他閉關。又閉了三年關,還

是教姑娘送飯給他吃。三年圓滿後,

姑娘照前次母親教的辦法,上去抱

住說:

  「道!道!」

  禪和這回開口說:「天知、地

知,你知、我知,莫教你家婆婆知!」

  姑娘回去一說,婆婆聽見,心

中歡喜,對和尚說:

  「善哉!善哉!恭喜你開大悟

了!」

  講完這則故事兒後,老和尚不

客氣地喝道:

  「你們大家同聽見了罷!你們

想想看,你知我知,莫教婆婆知,

要以世間人說,還有好事嗎?大概

你們同是這個會法,如是這樣一會,

就錯了!教你們在本分上會。你們

想想看,領會、不領會?如不領會

──參!」




【補充】


  據《五燈會元》記載:「昔有

婆子,供養一庵主,經二十年,常

令一二八女子送飯給侍。一日,令

女子抱定,曰:『正恁麼時如何?』

主曰:『枯木依寒岩,三冬無煖氣。』

女子舉似婆。婆曰:『我二十年只

供養得個俗漢。』遂遣出,燒卻庵。」



細節與老和尚所舉,略有出入,然

無礙大義。


  另有一說,說那僧人慚愧而去,

托缽三年,又要求婆子准予再閉關。

少女按照前法把他抱住,依樣問道:

「正恁麼時如何?」僧人道:「天

知、地知,你知、我知,莫教阿母

知。」婆子聞知喜甚,道:「恭喜

你開悟了。」



【續貂閒語】


  禪宗,斷非一潭死水。那僧人

前次的回話「枯木依寒岩,三冬無

煖氣」,儼然道學先生,點塵不染,

撇得好個一清二白!可這番「表白」

做作過甚,不惟喪失宗下騰騰任運

的天然自在,連利益眾生的慈悲心

腸也無。莫怪老婆婆氣得把他趕走,

連茅蓬也一把火燒個清淨。

  溫香軟玉在懷,畢竟況味何如?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莫教

你家婆婆知!」如人飲茶,是甘是

釅,只有飲者方知曉。悟或不悟的

滋味,也惟有證者自家了然。出口

即岔,那能說與婆婆知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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