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吉他老師睽違多時。乍見面,

直是說不出的歡喜。寒溫未敘兩句,

老師目光一轉,拿起牆邊一條黑色

長袋包裹的玩意。

  「這把二胡,我在附近公園的

垃圾堆撿來的。材質很不錯,竟然

被人當作垃圾丟棄!我請人修理過

了,換了一把新弓。你看,都很好,

是不是?」才說完,放下二胡,一

溜煙鑽到隔壁房間取來另一把二胡,

接說道:

  「這把音色沒那麼好,颱風時

泡了水,裂了一點兒縫。我的朋友

賣不出去,送給我。你聽!」自顧

自運弓逼出一長串氣若遊絲的嘎音。

  兩把二胡分別驗明「正音」後,

老師高興地說:「來,這把給你。」

不容推辭,楞是把音色較好的那把

二胡交在我的手上。

  「老師你要我拉二胡?這樣一

來,我不是得另外拜師?」

  「不用不用,我教你就好了。」

  為了証明本事不假,老師逕自

坐下,以浸過水的二胡拉起〈荒城

之月〉。呵,隔行豈止如隔山!一

聲聲遠比指甲擦過黑板還可怖的噪

音直衝耳根穿刺而來,避無可避,

坐立難安,比之「荒城鬼嘯」亦不

為過。偏生老師一臉悠遊其間的陶

醉微笑,逗得我禁不住呵呵大笑。

  「老師,咱們乾脆上街賣藝,

你胡,我也胡,招牌就掛『天殘地

缺』四字。」

  可惜他沒看過《功夫》這部電

影,我的弦外之音白拉了。〈荒城

之月〉配上二胡,倒是引出老師的

童年舊事。

  「我對二胡情有所鍾。當時我

才十三、四歲罷,某天夜裡,我倒

在榻榻米上睡著了。迷迷糊糊間,

突然聽見一陣好像蚊子的嗡嗡聲,

非常細、非常慢。我似醒非醒,那

道細細悠悠的聲音把我的魂魄一點

一滴從夢中拉出來。我颯然清醒過

來,聽出來了,是『荒城之月』。

我從來沒聽過那麼好聽的二胡聲!

爬起身子走到窗邊望出去,我猜大

約半夜兩點。那時我和家人住在台

東,左右都是醫院。二胡聲是從斜

對面三樓傳出來的。我看見一個老

人,感覺七十多歲了,坐在窗旁拉

著二胡。他拉得真棒!一個音也沒

錯,而且幽幽不斷,充滿感情。

  「我二十幾歲時,把荒城之月

改編成吉他曲。可不管彈得再怎麼

慢怎麼輕柔,就是彈不出那股味道。

這是三、四十年前的往事,那位老

先生肯定早已作古。我這輩子再沒

聽見那麼美、那麼令我感動的曲子。

後來我得到一把二胡,自己拉得很

快樂,我媽媽笑我拉得難聽死了,

就像我爸爸生前笑我的歌聲是『虎

走路』。〔注〕我真希望,臨死之

前能有機會再感受一次那段經驗。

真的!」

  算是紀念罷,我以老師編曲的

〈荒城之月〉做為陽關再唱之始。

慢、慢、再慢。磨一磨火躁的性子

的確挺合適。




【注】


  老師約莫十三、四歲時,春風

少年嘛,忒喜歡自彈自唱。一天,

他學來生平第一首英文歌 'Oh Carol',

拿起吉他又彈又唱,好不起勁!不

料,一旁靜聽的父親突然大笑出聲

問道:「虎 e 走路?」(以閩南語

發音。)他登時一愣,又聽他父親

繼續笑說:「虎在山頂跑來跑去?」

這則插曲,成為全家的笑柄。

  原來老師發音不甚清楚,Oh

Carol 唱起來像「虎走路」。我本來

感覺不出趣味所在,聽他現場原音

表演,果真……險些兒沒把蜂蜜水

噴了一地!

  老師不無遺憾地說:「從此以

後我再也不肯唱歌了。哼,當時我

父親要是不笑我,搞不好二三十首

英文歌都學起來了。會這麼多首英

文歌,我的英文還會不好麼!」

  老師如此遺憾,徒弟怎好不跟

著附和:「是呀!會這麼多英文歌,

虎不止在山頂跑來跑去,肯定在世

界跑來跑去。」

  師徒放聲大笑。




【補充資料】


  〈荒城之月〉(Kojo no tsuki),

日本著名作曲家瀧廉太郎(Rentaro

Taki,1879-1903)傳世之作。據

說他漫步岡城遺址(Okajyo Castle)

之際,突來靈思泉湧,以浪漫詩人

土井晚翠(Bansui Doi,1871-1952)

的詩句為本,於一九○一年譜下這

首獨具一格的質樸曲子。一曲成名,

傳唱天下,日後甚且成為日本的民

歌代表。可歎的是,兩年後,瀧廉

太郎因病去逝,世壽廿四。


  我不懂日文。以下是上網搜尋

的部分結果,純供參考之用。



*簡介與相片

(一睹瀧廉太郎的廬山真面目)

http://www.h4.dion.ne.jp/~chikuden/tashe.html



*簡單的英譯歌詞

http://koto.sapp.org/dict/kojo/




〔原寫于:23 September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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