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岱在《陶庵夢憶》留下一句

深獲我心的話:「人無癖不可與交,

以其無深情也;人無疵不可與交,

以其無真氣也。」

  吉他老師的「疵」,我未曾見

之;可他老人家的「癖」,每每令

我開懷大笑不已。「你丟我撿」修

修補補之餘,今天又見識到他的新

癖。

  一如往常,練完一小段後,老

師的話匣子鎖不住了。這回扯到視

力上頭。我棲身「朦朧派」已久,

老師則堂皇加入「老花眼幫」。一

近一遠,沒一個清楚明白。談笑之

間,老師蹦出一句:「我買了幾副

老花眼鏡,一副才五十元。」

  這麼便宜?!

  見我半信不信的神色,他站起

身,拉開書桌抽屜。我一看,眼珠

子險些沒迸出來。滿滿一抽屜,全

是眼鏡!

  老師得意地介紹,這些老花眼

鏡全都一副五十元,度數不一樣。

從50度到500度,以25度為

一個間距,全齊了。有些則是度數

一樣,外型設計別具特色,照買不

誤。認真數了一下,抽屜裡一共有

34副眼鏡。加上擺在其他地方的,

總數在四十副以上。

  「老師,你買這麼多副眼鏡幹

嘛?」

  「反正便宜嘛。朋友有老花眼

的,我這裡度數都齊了,可以幫他

們配眼鏡。你看,兩邊鏡片一模一

樣,假如兩眼度數不一樣,也不用

煩惱。譬如,一眼五十度,一眼一

百度,我把五十度和一百度的眼鏡

鏡片拆開,重新裝上,就變成兩副

啦。又便宜、又實用。」

  的、的確。還真會打算盤。

  好奇心陡起,我突然想戴一戴

老花眼鏡,嘗試不同的視覺經驗。

老師向來頑童性子,立刻挑出五十

度的眼鏡讓我玩玩。我隨手拿了一

盤CD,凝目注視上頭的文字。果

然在一定的近距離下,視野較為清

晰。

  接著,100度、150度、

200度……越挨越近。

  「老師,給我試一試500度

的。」

  老師微笑揀出一副眼鏡。接過

一瞧,鏡片可真厚。才戴上,眼前

一片昏花,CD變形了,彷彿凹盤。

不經意抬頭一望,呵!牆上的照片

全化成一張張野獸派的圖畫!原本

是吉他名家的沙龍照,此刻細節完

全消失,渾成一團團的鮮艷色塊。

棒極了!

  我捨不得摘下眼鏡,老師勸我

別儘顧著好玩,搞壞視力。見我如

此喜歡,乾脆把500度的老花眼

鏡送我。可我要這勞什子作甚?戴

著上街,走入野獸派的世界?

  推辭半天,最後,折衷,老師

把他兒子以前用的顯微鏡送我。

  提著顯微鏡走回寓處,禁不住

邊走邊笑。600倍的顯微鏡,看

啥?看看這個不科學的宇宙?呵……



【原寫于 14 April 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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