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間關萬里踐前諾

 

  詩云:

天水迤邐橫碧岡,皓峰忽起垂銀練;

鳥飛不渡獸磐桓,太古松寂映月泉。

 

 

Annapurna in the cloud.jpg

December 2003, a village in Manang, Nepal

 

  看官!此詩所道為何?原來大荒西陲天穆之野有一處幽地勝境,名喚「碧落岡」,重巒疊翠,蜿蜒數百里,處處流泉飛瀑、錦花繡草。可怪的是,層巒當中突起一峰,直衝霄漢,山勢嶔崟,滿佈嶙峋怪石。峰頂積雪不化,山腰雲嵐繚繞,遠近望之,便似浮在半空中一般,是以當地住戶逕呼其為「浮山」。此詩乃一落拓騷人登臨不成,徘徊再三,百無聊賴,隨口占得。

 

  浮山陡峻異常,雲鎖霧封,山徑難辨。即便是生於斯長於斯的老獵戶,偶然摸了一條野道,次日再探,赫然又見荒草埋幽徑!耳畔山風嗚嗚價響,慘霧濛濛,愁雨霏霏,可不勝似鬼雨灑空草?膽氣壯的,倒也學那武陵漁人,望桃花源三歎而返。膽兒小的,著這淒風冷雨一激,再聞霧氣中一疊聲兒忽遠忽近的沉嘯厲吼,早屁滾尿流竄回被窩裡啦。

 

  此山難以親近,種種邪異鬼怪之說遂不脛而走。以是之故,碧落岡一帶,四季遊人如織,笑語迴響不絕。可一行至浮山山腳,卻是仰之彌高者眾,有膽氣登堂一探的閒客,畢竟千不及一,更甭提那敢於入室游顧的勇者。

 

  這日正是仲秋時節,白露甫過,秋老虎漸次失勢,野風撲面,遍體生寒,教人無端湧起蕭索之意。眼看暝色漸合,游耍的、幹活兒的,三三兩兩各自收拾歸家。此時卻見一名文士裝扮的中年男子攜著一名白衣童子,朝著浮山的方向悠然行去。

 

  人群之中有那好事者,不免斜眼估量一番。見這文士身長姿秀,白淨的面龐雖略顯風霜之色,卻是俊逸非凡,尤其一對龍眉鳳目,晶光灼灼,幾乎令人不敢直視;一襲雪白絲袍,玉帶束腰,點塵不染,迎風飄飄,好不灑脫。那童子約莫十歲上下,頭戴一頂圓形氈帽,包覆著頭髮,只露出半張清秀的小臉兒,瑩白的臉頰因行走山路泛著微紅;身骨微覺單薄,裹著寬鬆的白狐襖袍,越發顯得弱不禁風。兩人相傍而行,可不活似圖畫中走出神仙人物!

 

  山野之人率多粗衣布服,難得撞見幾個金枝玉葉,驚豔之餘,不由得好奇停下腳步,掉轉身子,再三覷量。白衣文士視若無睹,一逕望前行去。緊隨一側的童子抿了抿嘴,兩顆水靈靈的綠色大眼珠好奇地四顧溜轉,纖秀的臉上偶爾綻出一絲靦腆笑容。

 

  一高一矮兩條身影,就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中,逐漸隱入暮色裡。兩人方離開眾人眼皮底兒,腳步突然加快。白衣文士牽著童子的小手,也不見他提氣用力,不多時便已來到浮山底下。白衣文士打住腳步,抬眼望了望前方的松林,但見靄霧濛濛,四野盡是蒼茫一色,不覺低聲歎口氣。

 

  「十年,唉……十年生死兩茫茫啊!」

 

  童子仰起小臉蛋,蹙眉問道:「師尊,這些日子,您好像心事重重?」白衣文士輕輕摩搓童子的臉頰,搖搖頭道:「沒的事兒,你莫胡思亂想。非兒,這一個多月來,咱們水陸兼程,游山賞水,從江南玩到這兒,你開心麼?」童子瞇眼一笑:「當然開心呀。師娘如果一起來,我更開心呢!」文士笑道:「你一路老惦念著師娘,她若曉得你的孝思,肯定也開心的。唔,你累不累?」童子脊背一挺,稚聲答道:「不累!氣力我有的是!」白衣文士微微一笑,摟著童子的肩頭,內心泛起一股難捨之情。

 

  兩人不再言語。遠方岡巒與蒼穹交際之處,不知不覺間,由灰藍轉成暗青。一抹紅霞猶似美人遲暮,迴光返照,終也黯然隱去。四面八方,惟聞風聲幽幽嗚嘯。

 

  童子畢竟年幼,靜默一陣,按捺不住又欲張口。突然一道山風拂面襲來,禁不住打了個寒顫。只這麼一眨眼工夫,眼前倏然出現一名鶴立如松的僧人!童子駭了大跳,「啊」的驚叫一聲,猛可一把抱住白衣文士。

 

  白衣文士笑了笑,拍拍童子的肩頭,向著來僧招呼道:「鴻雁來,玄鳥歸,群鳥養羞。鳥……」

 

  說猶未了,那僧人接口道:「貧僧法名淨音,施主敢情忘啦?」白衣文士輕喝道:「欲淨難淨,應鳴不鳴,賊禿!作麼生?」那喚「淨音」的僧人喫此一喝,卻也不惱,手一伸,從身後扯出一個少年,笑道:「作此生!日用功夫,挑柴擔水,全在此子。」言竟,兩人同時呵呵一笑。

 

  童子見兩人似是故舊,一顆緊繃的心慢慢鬆緩。聽二人作來作去,不知作甚禪機,索性偏過頭來,細細打量眼前那位比自己高挑些的少年。微明的月光中,恰見兩顆星子般的眼珠一閃一閃,也正朝著自個兒上下探照。童子看不清對方的臉色,料想自己剛才的驚慌失措全看在他的眼裡了,臉上沒來由一陣臊熱,連忙移開目光。轉念一想,這豈不是弱了己方氣勢?忙一扭頭,這會兒卻不見那兩顆小星子。懵懵糊糊間,覺著一張似笑非笑的臉兒瞅著天邊的一彎弦月,似乎在暗笑自己。

 

  兩個大人倒沒留意雙方小子暗地過招。淨音拉過少年,柔聲道:「小鹿兒,趕緊向你爹爹問個安。」兩個小孩一聽,胸口同時一怦。喚作「小鹿兒」的少年更是驚得瞪大眼珠,半晌說不出話。

 

  淨音蹲下高瘦的身子,和聲道:「小鹿兒,他是你的親爹爹,鹿鴒山莊的主人,鹿忘機。」見小鹿兒不吭氣,忙接著道:「師父曉得你心裡犯疑,說不得還冒好些個疙瘩。欸,當初你爹情非得已,才把你託給我照料。現下你爹從江南大老遠來看你,你理當快活才是呀。來,跟爹爹打聲招呼!」

 

  小鹿兒嘴皮微動,嘟嘟噥噥發出了幾聲,不知是罵人或說甚麼。鹿忘機輕聲應道:「好孩兒……」伸手想摸摸孩子的頭,手才伸至一半,不料小鹿兒馬上後退一大步,雙臂環抱胸前,一瞬不瞬地瞪著眼兒。鹿忘機一怔,張嘴想再說幾句話,遲疑片刻,終究沒說出口,舉起的手頹然放下,尷尬地望向淨音。

 

  童子睹此光景,納悶之餘,憐憫之心生起,思忖:「奇怪,師尊怎放著親生孩兒不顧呢?從來沒聽師尊師娘提起過他,看來他們也沒好好照顧他。那小孩真可憐!」轉念又想:「可人家爹爹來接他了,我的爹爹卻在那裡?」情不自禁瞥了一眼淨音的光頭,莫非……不!決無可能!稚幼的心靈清楚記起出家人是不能娶媳婦的,自己怎會是和尚的孩子嘛!設若如此,豈非也要跟著當個小沙彌?可做個有爹疼的小沙彌好呢?還是當個沒人憐的野孩子好?不,不對!師尊很疼愛自己,師娘更是把自己當成心肝寶貝來疼惜,怎能說沒人憐?

 

  小腦袋思東想西,愈想愈發迷糊。猛一回神,方察覺那和尚已轉過頭靜靜地盯著自己直瞧。童子怔了一怔,忽聽淨音沉聲道:「你是……鳥容非。」原本厚亮的嗓音,似乎微微一啞。童子胸口一熱,一股說不出的奇妙感覺油然湧起。淨音不待作答,左右牽起童子與少年的手,當先朝著漆黑的山徑行去,低聲笑道:「閒話以後再聊,咱們先上山罷。」

 

  兩名孩童不由自主隨著前行,隱約聽見後方傳來鹿忘機的輕喟:「水流花謝兩無情,華髮春催兩鬢生。自是不歸歸便得,五湖煙景有誰爭。唉!」

 

 

 

[注]

 

*白露,廿四節氣之一。白露三候,分別是:「鴻雁來,玄鳥歸,群鳥養羞。」

據《月令七十二候集解》,大意如下:

白露,八月節。秋屬金,金色白,陰氣漸重,露凝而白也。

鴻雁來︰鴻大雁小,自北而來南也,不謂南鄉,非其居耳。

玄鳥歸︰玄鳥,燕也,高誘曰:「春分而來,秋分而去也。」此時自南而往北也,燕乃北方之鳥,故曰歸。

群鳥養羞︰三人以上為眾,三獸以上為群,群者,眾也,《禮記》注曰:「羞者,所美之食。」養羞者,藏之以備冬月之養也。

 

 

**原詩出自唐代詩人崔塗的〈春夕旅懷〉 

 

水流花謝兩無情,送盡東風過楚城。

蝴蝶夢中家萬里,杜鵑枝上月三更。

故園書動經年絕,華髮春催兩鬢生。

自是不歸歸便得,五湖煙景有誰爭。

 

不少修行大德拿最後兩句作文章,改作「應當發願願往生,客路溪山任彼戀。自是不歸歸便得,故鄉風月有誰爭。」倒也饒富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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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cember 2003, villagers returning home, Manang, Nep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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