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鳴呦呦鳥啁啾

 

 

  淨音攜著兩小,引領鹿忘機,一路望浮山之巔趲行。鳥容非自幼慣養嬌生,何曾受寒挨餓,兼之連日舟車勞頓,嘴頭雖硬,腳底可不爭氣。走著走著,肚腸打結了,身子更是陣陣發虛打擺子。設非淨音牽著,只怕早已滾落山澗底下。鳥容非稟性堅韌好強,平素便難得作嬌撒痴,此刻旁邊有另個孩童,益發使盡吃奶之力,決計不肯吭聲求援。

 

  淨音有心考較這小子,一路上攀高縱低,也不多施一分氣力暗助。四人無言走著,左迴右繞,漏斗三轉,尚未行及半山腰。忽地,鳥容非腳底一滑,腦袋一陣發眩,兩腳更似灌了十斤陳年老醋,再也擠不出半點勁力。暈暈沉沉間,好似有一雙大手抱起自己,又似聽到數聲清脆的輕笑。鳥容非管不得了,酣然入睡的小臉兒漸漸發出輕微的鼻息。

 

  這一好眠,直睡到天玄地黃,不辨黑白。寤寐間,鳥容非隱約聽著斷斷續續的念佛聲,霍然驚醒,只覺渾身痠疼不已。用力眨了眨眼睛,但見絲絲柔和的光線穿過窗櫺,光影中,繽紛細塵婆娑漫舞。凝睛細視半晌,這才發現不是躺在自家柔軟的裀褥上。隨手一掀,粗糙的被子滑過一角。鳥容非輕咦一聲,沒想到這摸來刮手的粗被竟是恁般輕軟!裡頭不知塞了甚麼物事,竟比家裡的蠶絲被還要暖和。此刻他完全清醒了,坐起身子緩了一會兒,張大眼睛好奇打量四周。

 

  入眼處,傍著窗檻設了一張式樣簡樸的書桌,桌上除了一盞燈台、筆墨硯盒、一疊紙、幾冊泛黃的書卷外,別無他物。一把木椅不偏不倚靠在桌前,桌邊靠裡牆處擺置了一座大櫥櫃。整間屋子拾掇得異常潔淨,不著人間煙火似的。

 

  鳥容非一面觀察,一面回想起昨夜荒山趕路的慘狀,料想此地便是那僧人的居所。可人都上那兒去了?心念一動,急急跳下床來。

 

  腳方落地,一陣頭暈腳冷,不由輕「啊」一聲,連忙扶住床頭。青石鋪成的地板,竟似寒冰般沁骨浹髓。鳥容非方察覺自己赤著一雙腳板,怪不得腳底直泛寒氣。環顧四周,不見鞋襪,於是伏下腰身往床底摸尋。摸了半晌,鞋襪依舊杳然。正急惱間,背後忽然響起一道清亮的嗓音。

 

  「臭鞋臭襪兒,熏也熏死人了!尋它作甚?」

 

  鳥容非趕緊站直身子,回頭一看,可不是挨在那和尚身邊的小跟班?此際天光明亮,他總算看清楚這個「小鹿兒」的長相。少年鵝蛋臉兒,眉目俊朗,長髮俐落挽在頭上,濃密的長眉底下,一對黑晶似的眸子熠熠閃動,眼神透著自信與慧黠,一身洗得泛白的粗布衫褲,掩不住天然散發的英氣。鳥容非暗自尋思,這人確是師尊的孩兒沒錯,那對劍眉晶眸,簡直是同個模子打造出來的。他是師尊的孩子,等於自己多了個兄弟,日後作伴兒同遊共習,倒是挺好的。

 

  少年見鳥容非愣愣瞅著自己,半晌不吭聲兒,冷笑道:「哼!我本還以為是何方大聖,誰想筋斗也沒見翻出半個,天旋地轉倒先喊起如來佛!」

 

  鳥容非年少氣盛,聽對方一開口,不是嫌自己鞋襪臭、便是笑自己氣力衰,內心頗不是滋味,小臉霎地飛紅,滿腔惺惺之情立時拋到九霄雲外,反唇譏道:「你拐彎抹角罵我是猴兒,你又怎樣?左右還不是小鹿兒!」

 

  少年本已對此不速之客心懷芥蒂,也真是!無緣無故蹦出一個人,說是自己的老子,可既是爹爹,怎的又把自個兒留在荒山古寺?十年了,也沒見他一聞一問。對眼前這個楞小子,又親又熱,倒似他才是骨中血、肉中胎!聽著鳥容非一譏,越發不悅,怒聲道:「小鹿兒也是你叫得的?你聽好,我叫鹿懷沖。你恭恭敬敬喊我一聲大哥,哥兒心裡高興了,沒準賞你一碗粥喝。」

 

  鳥容非口直心軟,見鹿懷沖一張臉兒氣得通紅,情知說話過了分,腳底又是一陣寒氣上湧,忙轉換話頭問道:「唔,我的鞋襪呢?」鹿懷沖啐道:「哼!臭死人的玩意兒,要它作甚?扔了扔了!」

 

  鳥容非從小備受寵愛,莊內莊外,人人當他是寶,捧在掌裡,呵在嘴上,幾曾見識過此等無禮對待?一時愣住。轉念一想,對方所言不無道理,自己走了那麼大段山路,肯定又髒又臭,穿不得了。略覺釋懷,便道:「說的也是,那你給我拿雙新的鞋襪來。」

 

  這會兒鹿懷沖終歸明白了,眼前這位看來聰慧俊逸的小孩,壓根是個不通世事的竹本貨!暗暗為爹爹叫屈,收了恁麼一個不曉事的笨徒兒。故意歎口氣揶揄道:「少爺,你當這兒是何方寶地呀?想找人伏侍,還不快快滾回姥姥家!」

 

  鳥容非固然世務不通,卻也非是傻子,當下不再言語,望門外便行。鹿懷沖一個閃身攔住,喝道:「喂!你上那兒去?」鳥容非忍住火氣,道:「讓開!我找師尊去!」鹿懷沖哼道:「師尊師尊!你師尊今兒一大早就下山啦!找個鬼!他不要你了,說把你留在這兒。呸!分明是給我招罪惹麻煩!」

 

  鳥容非心神一震,慌急道:「不可能!不可能!師尊決不可能說也不說一聲就撇下我一個人走了!」

 

  鹿懷沖心底一股醋勁突然湧起,酸酸道:「有甚麼不可能?他們這班大人啥事兒也不同咱們商量,當咱們是破布條,愛扔那兒,就扔那兒。你當他們真心愛你疼你麼?」

 

  鳥容非對眼前這個古靈精怪的小鹿兒已有戒心,怕他又是同自己頑笑,要瞧自己驚慌出糗的醜樣,當即定一定神,平氣道:「你別攔我,我自個兒瞧去。」鹿懷沖嘴兒一撇,冷笑道:「瞧?上那兒瞧?現下早過了午時,他走了三個多時辰啦。就憑你,追得上麼?」

 

  聽此一說,鳥容非這才相信鹿懷沖所言不假,大是緊張,急問:「那和……呃,淨音法師呢?」鹿懷沖傲然道:「浮山的路上,師父排了三道陣勢,若非師父領路,誰有恁大本事來去自如?他一大早領著那人下山,算算時候,也該快回來了。」

 

  鳥容非心煩意亂,忿然罵道:「他們怎不喊我醒來?或者等我一會兒?好歹也讓我同師尊說兩句話呀!」一頭罵著、一面光著腳丫一個勁兒亂跺。

 

  鹿懷沖言語宣洩一場,怒氣酸氣漸消。見鳥容非氣急敗壞、淚珠在眼眶打滾的可憐模樣,自傷身世,不由緩下臉色,嘆氣道:「你發燒昏睡了兩天,師父說你著了風邪,多睡點兒,發些兒汗,就沒事兒了。爹……唔,那人擔心得緊,還守了你一夜呢。」說到後來,聲音漸低,自言自語道:「我那天生病,也不曉得有沒有人守著我?」說著,竟發起呆來。

 

  一番自憐自艾,聽得鳥容非鼻頭一酸,思忖:「原來我睡了這麼長時候!看來師尊畢竟是疼我的。小鹿兒比我可憐多了,好不容易見著爹爹,沒兩日,卻又分開不能守在一起。」念頭一轉,不禁犯疑,心想:「師尊尋著孩兒,因何不帶他回家?又為甚麼把我留在這兒?」大惑難解,忙向鹿懷沖問道:「師尊為甚麼不帶我們一起回去?」

 

  鹿懷沖正自沉思,受此一擾,晶亮的眼珠猛可一瞪,沒好氣道:「我不是說過了,他們大人行事,壓根沒想到咱們!我那曉得為甚麼!」

 

  鳥容非臉上一陣烘熱,暗想:「這人好大的脾氣!」瞟了一眼鹿懷沖,忽聽自己肚子「咕嚕」一聲大響,小臉兒越發紅了。

 

  瞧著鳥容非面紅耳熱的尷尬神態,鹿懷沖左手一伸,掌心托個龍眼大的黝黑丸子,呵呵一笑:「少爺,回床上等著罷!喏,這顆丸子給你,你先吃下,擋一擋飢。」

 

  鳥容非坐回床沿,把腳縮進被窩裡暖著,接過鹿懷沖遞來的黑丸子,隱隱嗅著清香,但那黑乎乎的模樣委實難以入口,疑問道:「這是甚麼?」

 

  鹿懷沖道:「這是師父特製的懶人丸。你別瞧它不起眼,一顆落肚,可抵一天不吃飯,專治那些懶得作飯或吃飯的人。」見鳥容非半信不信的神色,又道:「若不是念在你兩天沒吃飯,這等寶貝才捨不得給你糟蹋!吃完後,你在床上等著,我去弄點兒實在的東西給你填填肚子。」話方落,一溜風似的跑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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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cember 2003, the monastery in Manang, Nep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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