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      

 

 

  小鹿兒悵惘憶舊

 

 

  鹿懷沖繞過正院,順著石階而下,風也似的奔至廚房,取過火種,輕手快腳生起了灶火。按著淨音臨走前的囑咐,先煎起一爐藥草,又從小櫃中掏出一把小米,準備熬鍋粥。打理妥當,掇張小凳兒挨著廚門坐下,兩手捧著腮幫子,凝眸怏怏望著遠山的浮雲。

 

  他內心慪得緊。那日,淨音突然神秘兮兮宣佈,有位非比尋常的故人前來造訪。淨音一向冷靜自持,他從未見師父如此激動,拔草割了手,似也渾然不覺。他暗自訝異,不由得跟著興奮。用過晌飯後,師父請他沐浴更衣,兩人迎神似的一路歡天喜地下山去。

 

  來到山下,薄暮微垂。他遠遠瞧見一高一矮兩個外鄉裝束的傢伙,呆呆站在松林前。潛近數步,只見那高大的中年男子一臉愁雲罩頂,喃喃不知唸甚麼。那個小的,看起來比自己年幼,竹竿樣兒的身板,一旁張頭探腦傻不楞登。

 

  淨音忽然停下腳步,隱伏在岩石後,目不轉睛朝那兩人望去。他以為師父避著人家,免得露了形跡,教人覷出浮山的玄秘。那就等罷,等著這兩名閒客興盡歸去。等呀等,等到月兒都冒了牙兒,那兩人兀自傻傻站著。他覺著不耐,正想打出兩顆石子,索性封了那呆貨的穴道。孰料這時師父卻一個箭步衝出,同那男子敘起寒溫來也!那小鬼更是可笑,彷彿撞見鍾馗似的,嚇得哆嗦驚叫。

 

  後來淨音拉著他,硬讓他喊那人爹爹。真真豈有此理!他隨口搪塞一句,心想師父正在興頭上,應當沒聽出自己喊的是「爹你個頭兒」。

 

  鹿懷沖對爹爹其實並無惡感,可他就是討厭大人不把他當回事兒,甚麼也不同他商量,硬要他指東打西。他兩歲就住在寺院,一待十年。打從記事以來,日用生活,那樁不是他自個兒張羅?淨音對鹿忘機洋洋得意說啥「日用功夫,挑柴擔水,全在此子」,那人一臉感激涕零,以為師父何等茹苦含辛拉拔自己兒子長大。「呸!挑柴擔水,全是我在幹活呀!設非我苦心當家,師父只怕連粥也沒得喝!」

 

  爹爹便爹爹罷,橫豎他孤苦慣了,有爹沒爹一樣過。他更氣的是那個小鬼!本道那小鬼跟著爹爹,理當是本家兄弟。但師父喚他「鳥容非」,他姓鳥,自然不是同宗。回寺的路上,那小鬼分明撐持不住了,還非學英雄好漢硬掙到底。後來他到底垮了下去,自個兒的親爹爹倒急個甚麼似的,馬上把他抱去。他惱死了!

 

  「爹爹!縱使我本領高強,跋山涉水,三天三夜也累不倒,可你也該跟前跟後哄我幾聲、陪我幾句呀!說啥親生的?十年來沒聲沒氣,見了面,依舊沒氣沒聲!」

 

  鳥容非一倒,三人的腳程就快了。回到寺院裡,已是四更交五更,他乖巧讓出自己的臥房給那小鬼睡下。師父問他:「小鹿兒,要不要爹爹陪你一塊兒在書齋歇息?」他搖搖頭,想要自己靜一靜。淨音微微一笑,領著那人到方丈室,留他一人在書齋。

 

  他和衣窩在書齋的硬榻上,委屈歇了會兒。天還沒大亮,那隻聒噪的鸚哥又開始「阿彌陀佛!阿彌陀佛!」胡喊亂叫。他睡不著了,索性起身淘米熬粥。就算歡迎爹爹也罷,又到菜圃拔了兩根青蘿蔔。

 

  鹿忘機也起身了,見著他,欲言又止,默默跟在他身邊打轉。他料想爹爹或許難為情,不知如何啟口,自己忙上忙下,還要供佛,也沒閒工夫招呼,便請他陪師父說話去。鹿忘機躊躇片刻,轉身離去。他臉兒一偏,瞥見爹爹走進那小鬼睡覺的屋子。他又惱了!「你就那麼關心他、恁般拋撇不下!那我呢?」

 

  用過早膳,淨音虛情假義擺手說:「碗盤擱著,我來洗,不耽誤你們父子談心。」他心裡罵了句:「談你個頭兒!」到底還是領著爹爹寺前寺後轉了一圈。

 

  一路上,鹿忘機拉閒扯淡,淨講些地老天荒不干我家的雜事兒,道啥「江南好,春水碧於天、畫船聽雨眠」、「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等等無聊屁話。他才不管江南好是不好!他等著爹爹給他一個說法,為何拋他一人在這兒伴著一個古怪和尚;他也想知道,親娘人在何方,是死是活;他更想要爹爹摟一摟他,在他耳邊說幾句甜蜜的掏心話。

 

  他等著,等了又等,鹿忘機偏生不提那把壺;盼他說的、願他做的,全沒個影兒。他終於按捺不住,搶過話頭,直搗黃龍。

 

  「你為何把我丟在這兒不聞不問?」

 

  爹爹啞口無語了,側過頭,悵悵凝視著遠方。良久,方才吐口氣,低聲道:「好孩兒,爹爹對不起你。」說完,眼眶泛起潮意。

 

  他別過臉,不忍再看。

 

  「鹿懷沖不要一個軟弱的父親!」

 

  他們再沒說話,兩人一前一後默然走回正院。回到院裡,他轉往廚房一瞧。果不然!用過的碗盤動也沒動擱著,那個臭和尚壓根早忘了這回事兒!唉!想到師父,鹿懷沖的眉頭愈發緊蹙。

 

  這個憊懶師父!香花素果是他供的,阿彌陀佛是鸚哥念的,而那位披著袈裟受過戒的佛門正宗,成天到晚混個啥?哼!不是對著花草喃喃自語,要不,就是拿管竹蕭嗚嗚胡吹。他在書中讀到古德諄諄告誡:「施主一粒米,大如須彌山;今生不了道,披毛戴角還。」淨音如此散誕,沒準下輩子得投胎畜牲「披毛戴角還」呢!他擔心不已,又怕師父犯戒,特地請了一本《四分律》自己逐條琢磨。淨音滴酒不沾,也沒見他殺盜淫,但妄言綺語顯然沒少講,其他戒條則是隨他高興或犯或守。

 

  鹿懷沖攤開律典好意勸諫,不料淨音卻振振有詞反駁道:「小鹿兒,虧你滿腹經論,怎沒聽過『諸法惟心造』?心是萬象的本源,也是罪惡的根源,我緊守一條心戒,自淨其意,問心無愧。根本淨了,枝節還能歪那兒去?你甭翻書替我定罪啦!孔聖人不是高喊『從心所欲不踰矩』麼,我不也是從心所欲不踰矩?孔夫子跑去見南子,惹得他的高徒子路老大不開心;我可連瓜子也沒得見!你這不行、那不可老給我找碴兒,閒著沒事兒幹,幹嘛不追隨子路鳴鼓而攻之,挑挑孔夫子的毛病?挑我作甚?沒毛病也給你挑出病兒來啦!」

 

  這是啥歪理?鹿懷沖板著臉兒啐道:「我沒事兒挑古人的毛病作甚?何況儒釋不同道,你披了袈裟,幹嘛牽扯儒家!」淨音歎聲氣:「你拿古書挑我這今人的毛病,又是為那樁?釋門有戒律,儒家難道沒規矩?西天出佛聖,東土豈會無聖賢?佛性就是覺性,徹底覺悟的人就是佛。眾生平等,皆有覺性,不在於分門別派,又豈在一件衣袍?惠能以獦獠之身都可以當上禪宗六祖了,這不是經書上教你的道理麼?這會子你倒起了分別心,分甚麼儒家釋家!」

 

  歪拉鬼扯一番詭辯,登時教鹿懷沖氣結。「我為你好,你倒怪我找碴?行,你愛怎辦就怎辦,來世作牛作驢,也是你的業報!」氣歸氣,他照樣日日供佛,辛苦巴結佛祖,打點師父往渡彼岸的船資。可佛菩薩若當真接引師父到西方極樂淨土,忒也天理何在!

 

  辟天寺的淨光法師和淨音是同輩師兄弟,人家三更課誦日行禪,精進不懈。師父呢,也算精進不懈,卻是朝來纏眠夜攤屍!無所事事姑且不提,連自家的日用衣食也是漫不經心。鹿懷沖委實不願回想昔日的苦況,可心念一動,電光石火般,又閃過淨音拿著生米穀粒餵食幼小自己的殘影。

 

  「啐!我又不是鳥兒!」

 

  他自此打定主意,也罷,凡事不外求!從此,同齡稚子猶在搶娘疼、呼爹抱的時候,鹿懷沖顫巍巍、卻也穩當當地跨出腳步。憑著過人的聰慧和人見人惜的姿容,他從山下市井間輕易習得諸般生活本領。淨光刻意護持他們師徒,閭里往來人丁只道他們是辟天寺的人,日子倒也安閒自在。

 

  掏心說,他對師父毫無怨惱,只有操心不盡的煩惱。淨音當他是平輩,凡事不忘給個說話餘地。性子固然懶極,懂的卻也當真不少,天文地理、武技雜學,無所不包。只要他開口,師父有問必答,逢叩必啟。日復一日,歲又一歲,他在潛移默化中涵養出超齡的見識與不俗的武藝。

 

  當然,淨音也有避談的事,譬如,他們何以寄身浮山之巔、他的身世等等。

 

  淨音縱是如此散漫不羈,鹿懷沖卻是打心眼裡喜歡他。他把照顧師父當成任重道遠的擔子,挨饑受凍他不怕,甘之如飴。但這回沒來沒由給他拉出個爹爹,卻令他惱火了。「好歹先給露個訊兒,問問我的想法呀!」

 

  鹿懷沖悶悶洗起碗盤,拾掇停妥,回到正院。爹爹不知踅那兒去了。其實他那會不曉得?果不然,兩人全在小鬼那兒。

 

  淨音正照料著鳥容非。那小鬼病了,病得還不輕,師父卻沒事人似的,說發點兒汗就行了。發他個春秋大汗!他讀過幾本醫書,也同碧落岡左近一些禪師來往甚密,其中不乏醫道高人。他每事必問,多少懂些門道。那小鬼底氣不厚,不是練家子,調理不當,一條小命沒準就得掛在這兒。

 

  鳥容非是死或活,他沒放在心上。這小鬼若當真一命嗚呼,那是命,緣起緣滅,與他無關,他興許還給鸚哥多添把穀料。可他一進屋,瞧見那小子滿臉燒得紅通通,氣吁吁地喘著,恰似離水的小魚兒般掙扎,他的心就有些軟了。轉頭再看兩個大人,氣定神閒,彷彿眼前生死一線掙扎的,不過是隻螞蟻,生便生,死自死,不勞費心傷神。他真真惱火了!這班大人呵!

 

  他伸手探一探鳥容非的額頭,觸手灼熱,宛如火炭。他顧不得了,急急尋出一條手巾,拎了桶冷水,替他抹額擦身。他不敢胡開藥方,可這味土方子多少管點兒用。淨音和鹿忘機沒說話,靜靜望著他沒頭蒼蠅般衝裡撞外。他偶爾飛過一眼,似乎瞥見師父眼裡嘴角全是笑。他氣得暗罵:「呸!賊潑和尚!」

 

  當天夜裡,爹爹守在鳥容非身旁看顧。他一語不發,全身倦乏,拖著腳步逕自回到書齋。他不明白,自己的胸口怎的一陣陣泛酸作疼?

 

  「爹爹呀!縱使我無病無恙,你也給我噓個寒、問個暖啊!道啥親情似海深?可我怎連一瓢也飲不著!」

 

  他一個人蜷臥在榻上,想不透自己忙來忙去所為何來?他早已記不清淚水是何滋味,可那晚,嘴角邊兒老是舔著鹹味。

 

  次晨,他一如往常,混沌初開時便睜了眼,也照例用心經營開門七件事。飯食訖,淨音筷子一攤,問道:「小鹿兒,你爹想上辟天寺瞧瞧淨光。你領路?或是我領路?」

 

  他望了鹿忘機一眼,那人看著他,滿臉企盼之色。他莫名其妙覺得心煩,站起身,收盤拾碗,隨口拋了一句:「你們早點兒回來。」

 

  兩人走後,院子突然變得寂靜無比。他更煩,想抓個人說說話。

 

  他走進自己原本的臥房,床上躺了個不言不動的人兒。他伸手一摸鳥容非的額頭,燒果真退了。不知自己的方子奏效,還是師父的診斷正確?他順著小鬼的臉龐輕輕摸下,這張臉兒看起來半點不傻,反倒靈秀非常,沒有一絲本地山野孩子的土氣。特別的是,他的頭髮竟是白雪一般的顏色,襯著瑩白的肌膚,越發像個墜落凡塵的精靈。明明是男孩,卻同女孩一樣兩耳穿了耳洞,耳垂戴著綠豆般大小的耳釘。那耳釘閃著璀燦的青綠色光澤,他忍不住摸了一下,觸手溫潤,顯然是貴重的寶石。這小孩穿的戴的都是上等貨,一身嬌弱之氣,看來應是出身富貴之家。他聽人說過,有些男嬰天生體弱難養、或因著某些緣故,從小被當作女兒撫養。莫非這小鬼也是如此?爹爹迢迢帶他來這荒山野寺作甚?他怔怔地胡思亂想,心念一動,倘若自己有個兄弟陪伴,日子或許就不那麼寂寞無聊?

 

  正神思渺渺間,門簾一角微微掀起,山風從簾縫裡鑽進,捲起一陣怪味。他皺著眉頭四下裡一尋,「啐!打那兒來的爛泥鞋兒!」一手捏住鼻頭,一手連鞋帶襪拎起,一口氣跑到院子外的崖壁邊,手一揚。「髒東西,滾到天邊海角去!」

 

  雖知無人闖得進此地,他兀自不放心走遠。那小鬼怎還不醒來?他等得心愈煩、氣更悶。東踅踅、西蹭蹭,太陽也在無聊中隱沒山峰。

 

  淨音與鹿忘機的影子終於隨著月亮出現。他滿肚子火氣,噘著嘴兒,板起臉孔準備問罪。淨音故作不知,露出心虛的微笑:「小鹿兒,你爹明兒一大早就得走啦,你要不要同爹爹一塊兒睡?」

 

  他瞪大了眼,一時不知如何作答。這是大人的算計麼?他定一定神,問說:「那我呢?」鹿忘機眼角肌肉一抽,他瞥著了。

 

  淨音彎下身子柔聲哄道:「小鹿兒,你爹有要緊事兒,暫時沒法帶你回去。可他把非兒留在這裡陪你,好麼?」

 

  「唉,能說不好麼?那人何不直截了當告訴我?」他心裡叨怨著,嘴裡卻懶得多說,自顧自返回書齋。哼!有爹沒爹,日子照樣過!那一夜,他沒流淚、也沒作夢。

 

  翌日,他醒來時,廚房那頭業已升起炊煙。他三步併一步衝去,懶師父已煮好一鍋香噴噴的綠豆粳米粥,斜倚桌旁,笑瞇瞇朝著他咧開大嘴:「小鹿兒,咱們先開動囉!」

 

  「呵!臭師父!」

 

  鹿懷沖靠著廚門,綻出連日來難得一見的笑容。驀地,一股燒焦味夾鼻衝來!「哎呀!」他急一起身,小板凳「匡」的一聲側倒一邊。糟了!小米粥焦啦!忙取出一個瓷盆,把沒焦和半焦的粥全倒進盆裡,咕噥道:「獃小子,有得吃,便是莫大福報啦!」

 

 

Little lama.jpg

December 2003, the little lama smiling with confidence at the monastery in Manang, Nepal

 

 

[注]

 

《四分律》又稱《曇無德律》、《四分律藏》,原為印度優波崛多系統的曇無德部(即「法藏部」,為梵文 Dharmagupta-vinaya 音譯)所傳的戒律。相傳佛陀入滅後,「持律第一」的優波離尊者結集律法,分八十次誦出根本律制,再傳迦葉、阿難、商那和修、末田地、優波崛多五大尊者。曇無德是優波崛多的門下,於上座根本部律藏中,搜括博要,將「契同己見者」採集成文,集為一部,前後四度結誦,(唐代譯經大師義淨則說,梵文本分為四筴),故稱《四分律》。東晉時,佛馱耶舍與竺佛念於長安共同譯出。

 

Dharma: (m) law; right, justice; practice; virtue, morality, religion 法

Gupta: (adj) protected, guarded, preserved; hidden, concealed, secret 護,藏,密

 

Dharmagupta,梵文音譯「曇無德」,望字思義,「無德」,不無誤導之嫌。音譯亦作「曇摩鞠多」,聽/看起來舒服多了。意譯則包括「法正,法鏡,法藏,法護,法密」等。同一個人搞出這麼多名字,莫怪後世稀裡糊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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