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      

 

 

  小鳥兒頑皮戲鸚

 

 

  鹿懷沖離開後,鳥容非望著手上黑黝黝的「懶人丸」,猶疑不定。他讀過古書上不少遇仙故事,樵夫或書生在山中迷途,吃了一顆松子或仙桃甚麼的,就變得長生不老或羽化登仙云云;也有人從此忘記一切,山間一日,塵世百年,不知不覺一生就糊塗過去了。他才不想當仙人或遺忘世外呢!他想回江南,想見師娘和師尊。那位和尚與小鹿兒看來不似壞人,但眼下獨自處在全然陌生的深山,還是謹慎為要。他心底有了計較,卻管不住腸胃;肚子持續咕嚕吶喊,丸子的淡淡清香一陣陣衝撞他的決心。

 

  「只咬一小口,一小口便罷。」鳥容非輕輕舔了一下丸子,咬下一小塊,想不到入口香甜滑軟,竟比他愛吃的仙楂糕還美味三分。他從沒餓過,自然不曉得人餓到極點,餅屑也成珍饈啦。當下再也忍耐不住,將整顆丸子吞進嘴裡細細咀嚼。丸子落肚,過了片刻,果真饑餓感大減。雖然痠疼依舊,精神倒是清爽許多。

 

  這會兒,他可不安分了。鳥容非賦性淳良,兼之師娘管得緊,沒沾染上富冑子弟撒潑放刁的蠻氣。可到底是眾人拱著長大的,那股「天上天下、惟我獨尊」的霸性不免著了三分,加上頑皮好動,豈肯乖乖聽從鹿懷沖的囑咐,枯坐床上等著別人上供?

 

  他沒鞋兒沒襪兒,腳底陣陣發寒。眼珠一溜,下床逕往靠牆的櫥櫃走去。櫃子沒上鎖,黃銅把手輕輕一拉就開了,一陣芬芳的氣味撲鼻而來。仔細一看,櫥櫃一角吊著一小袋紗囊,香味是從那兒散出來的。他情不自禁思念起師娘,她的衣裳常常散發著淡雅的薰香,雖然香氣有別,卻同樣令人聞著心安。「唉,我沒法兒回去,不曉得師娘急是不急?」

 

  鳥容非歎口氣,無情無緒,隨意瞄了眼兒櫃子裡的物事。櫃子底層置了個小箱籠,上頭齊齊整整攏了一疊衣褲,看那樣式大小,料知是鹿懷沖的。目光一掃,見衣物旁邊空隙處,規規矩矩排了一列潔淨的襪子,不禁輕笑出聲:「小鹿兒真該當大元帥去!排軍佈陣,管保號令森嚴,沒個兒敢亂動。」一個念頭突然閃過:「先借他一雙襪子擋擋寒,不也是好?」

 

  他天性慷慨,頗有「車馬衣裘、與朋友共」的古風,以己度人,卻不知世上也有那緊門窄戶之輩。當下胸懷坦蕩毫不客氣揀了一雙最厚的毛襪。襪兒上腳,果然寒氣不再那般咄咄逼人。轉頭一瞥,見對邊牆角一張矮杌上塞了一團白色物事。拾起一瞧,赫,可不是路上師尊買給自己的狐襖麼?雖然沾了斑斑黃泥,不甚潔淨,但驅寒要緊,趕忙穿上。

 

  眼下饑寒之憂既除,越發無忌無憚,順手掩起櫃門,走到桌旁,隨意翻看桌上的書卷。鳥容非兩歲啟蒙,師娘一字一句教他讀書。他資賦聰穎,囫圇吞棗,不求甚解,五經雖未讀全,卻也填了一肚皮兒的詩云子曰。他好奇翻了翻扉頁,見是《癡華鬘》、《四分律》、《雜阿含》等佛門經卷。

 

  《癡華鬘》又名《百喻經》,他是知曉的。師娘禮佛甚虔,打小便給他說了不少經上的故事。其他的,他沒讀過。隨手抽過一本,讀了兩行,便覺艱澀難懂,興味索然。「不知小鹿兒腦袋瓜怎轉的,這麼無趣的書也看!」連打兩個又深又長的呵欠,肚裡咕嚕咕嚕,竟又連珠價悲號起來。看來「懶人丸」只擋得一時飢,填不得飽。他等得不耐已極,不覺歎氣嘀咕:「小鹿兒真是!烏龜腳蝸牛步,怎還不來!」在莊裡,他要甚麼有甚麼,一呼即就,只道世事便是如此哩!

 

  屋裡委實沒有值得流連的物事,鳥容非撥開門簾,躡手躡足跨出門檻。才出房門,一陣野風撲面拂來,直教他精神一抖擻。屋外是一道迴廊,廊下偌大一片花圃和草地。鳥容非登時想起師娘的花園,高興地輕呼一聲,雙臂一展,忍著痠痛一步步走下石階,站在草地中央,抬眼四下裡瞻望。

 

  原來這座寺院是三合院落,牆壁皆是白色岩塊砌成。當中廳堂型式古樸,青色琉璃瓦屋頂亮花花閃耀著,四角飛簷翹曲,鴻雁展翅般橫指天際。中間大門敞開,兩側各開了一道角門,料想是供佛誦經的法堂。奇怪的是,堂前卻不見任何匾額或楹聯,也沒有廟裡常備的香爐。左右一式一樣的廂房,西廂,是他溜出之處;東廂,卻不知作甚用的。東西廂房廊下,各闢了一畦花圃。

 

  鳥容非在江南陪同師娘朝山禮佛,名寺古剎見識不少,自然不把此等小廟看在眼裡。他素來喜愛花木,見這花圃栽種的,雖則無非龍膽、桔梗、木樨等尋常花卉,可整治得疏落有致,內心不覺歡喜。信步游顧,踅至東廂廊前,見一株高數丈的老梅,葉兒凋零殆盡,露出嶙峋勁樸的枝幹,斜映碧空,煞是古奇好看。樹下擺了條長板凳兒,鳥容非突發綺想:「若再置張桌子,可不就是現成的吃茶賞景好地方?」

 

  一面尋思、一面望前走了百來步,行到草地的盡頭,一排杜鵑圍籬沿著崖邊展開。探頭望下一瞥,但見煙嵐縹緲,旋捲旋舒,崖下竟是深不可辨底。只望了幾眼,隱隱似有一股吸力把他往下拉,嚇得他急忙縮回頭,往後退了幾步。張望半晌,到處不見一個人影,遠方有一聲、沒一聲,不知打那兒傳來疏疏落落的蟲唧鳥啾。午後的斜陽有氣無力地潑灑在花間草叢和他的身上,山中的寒氣卻似蠢蠢欲發,伺機撲噬天地。

 

  鳥容非曾聽師娘吟詩:「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當時他只是照死背誦,不痛不癢。這會子,腦海中驀然閃過這首詩,剎那間,頓覺天蒼蒼、野茫茫,突來一陣莫可如何的蒼涼感,把他的心揪得發酸作疼。

 

  「我不要待在這兒!我想回家!我想師娘和師尊!」

 

  鳥容非忍了再忍,小臉兒掙得通紅,一顆顆晶瑩的淚珠兀自不爭氣地滑落。忽地,一聲尖銳的「阿彌陀佛」破空傳至!他駭了一跳,來不及拭淚,急急循聲音發處瞧去。東顧西盼,卻是甚麼也沒見著。合著自己聽錯了?他搔搔頭,這一打岔,倒是把滿腔悲憤詩情打散了。

 

  鳥容非袖子一抹擦乾眼淚,掉轉身子往回走。霍地,又是一聲刺耳的「阿彌陀佛」!他確定自己這回決然沒錯聽,趕緊一抬頭。連著又是兩聲「阿彌陀佛」,伴著一陣拍翅聲。目光尋聲望去,赫!居然是隻鳥兒!

 

  只見一隻通體雪白的大鳥高高棲在梅枝上,襯映著青天,睥睨紅塵,豪士的颯爽與淑媛的優雅集於一身。看那形體,分明是隻鸚鵡,卻是一身白,料想是天生白子。他因著自身白色的頭髮和肌膚,從小常常被陌生人視為白子,望著這隻異禽,親近之情油然而生,遂走到樹下,抬手望上招了招。

 

  那鸚鵡雙翅一撲,飛低了些,可仍掛在杈梢,腦瓜兒機靈地扭來轉去,似是估量眼前這個陌生小鬼。鳥容非頑心大發,朝著牠又揮又舞,咂著舌,咕咕啾啾亂叫一通。鸚鵡飛了下來,停在長板凳兒上。鳥容非心下大喜,腳一蹬,輕輕跨坐長凳的一側,手兒一伸,便往牠的頭上摸去。

 

  不容小手碰到,鸚鵡翅膀一振,猛地衝向青空,盤旋再三,不肯下棲。鳥容非不覺掃興,連忙站上長凳,朝著天空招手輕喚:「鳥兒乖,回來!我不碰你,回來嘛!」鸚鵡彷彿懂得人語,空中轉了數圈,又飛了下來,停在他的腳旁。

 

  鳥容非小心翼翼蹲下,這回可不敢胡亂造次,定睛注視著鸚鵡紅珊瑚般的眼珠。一人一禽對望半晌,他心想:「沒事兒了。」咧開小嘴,嘻嘻一笑,小手再度抬起,臉蛋兒隨即往前湊去。孰料鼻頭驀地一疼,竟是教鸚鵡給啄了!鳥容非猝不及防,驚呼一聲,身子望後一退。他忘了自己踩在板凳上,一個踏空,登時跌個四腳朝天!

 

  鸚鵡「嘎」的一喊,一聲「阿彌陀佛」,霎時飛得不見蹤影兒。

 

  鳥容非氣壞啦!顧不得疼痛,嘟著嘴兒恨恨爬起身,摸著摔疼的屁股,朝著天空罵道:「臭鸚鵡!壞東西!」翻來覆去罵了十數回,怒火總算消了,可飢火越發高升,餓得前胸黏著後背,好不難受,看來那「懶人丸」認真不得呀。不由得又叨唸起鹿懷沖,不知這傢伙究竟上那兒磨刀霍霍去也?

 

  淘氣了一陣,鳥容非病未痊癒,腹中空虛,委實倦乏,卻不願回屋裡坐等,拖著步子爬上石階,從側門跨入居中的法堂。堂裡陳設極為簡樸,地板一樣是青石鋪就,也一般點塵不染。兩旁牆壁上鐫了大面古篆經文,他瞄了數眼,懶得研究。中間兩根一人抱的大柱,青龍白虎穩穩護住供桌;桌上一對天青瓷瓶,斜斜插了幾枝他叫不出名兒的小白花;兩隻瓷瓶之間,端端正正擺了一盤果子。鳥容非瞪了再瞪,嚥下幾口唾沫,忍住沒去碰那紅噴噴的大蘋果。

 

  「哎!小鹿兒,你上那兒去了?」

 

  鳥容非沒精打采站在供桌前,意誠心正,祈求佛菩薩顯個靈,召喚小鹿兒快快出現。默禱半晌,抬眼一覷,才發現上頭供的,不是一般佛寺裡的佛像。他可又好奇了,踮起腳尖,瞇著眼兒細瞧。原來供的是一幅畫兒,畫上潑墨般點了數株奇形怪狀的大樹,兩樹中間,橫臥著一位僧人,頭枕著左手,姿態安詳。他腦海靈光一閃,咦?這不是佛陀涅槃圖麼?

 

  他漸漸回憶起,師娘說過這個故事。「爾時世尊,欲入涅槃,即往熙連河側,娑羅雙樹下,右脅累足,泊然宴寂……」當時他還太小,一直記不住,師娘卻一再耐心教他背牢。可背這勞什子作甚?他兀自不懂。再望一眼,「奇怪?故事兒上說是右脅,畫上的佛陀怎的是左脅?」想不透,肚子越發難受。

 

「小鹿兒,你到底跑那兒去了?」

 

  顯然自個兒求錯菩薩啦。鳥容非嘆口氣,繞過柱子,轉向後邊去。後頭也有一道小門,他站在門檻邊兒,病懨懨望著眼前七橫八錯的草徑。有的導上、有的引下、有的不上不下,蜿蜿蜒蜒不知通往何處。正感絕望時,眼睛一瞥,下方一條小徑上,一條白色人影疾行而來。不是小鹿兒,卻是那個?

 

  鳥容非一陣雀躍,正待高聲招呼,猛可記起鹿懷沖吩咐自己待在床上。那個兇巴巴的小羅剎倘若知道自己胡鬧瞎闖,不知又有多少毒言惡語相向哩!當即捧著肚子,叭啦叭啦奔回屋子。

 

 

Mt Jade.jpg

December 2009, on the way to 玉山, Taiw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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