勃谿突起施痛掌

 

 

  鳥容非瞥見鹿懷沖的身影,惟恐他囉嗦嗔怪,匆匆奔回臥房,一溜煙鑽入被窩裡。身子甫安置穩當,想想不妥,急忙又起身脫了狐襖,照樣塞在牆角的矮杌上,隨手抽過一本桌上的經卷,坐回床上蓋妥被子,堆起枕頭,擺了個臥讀經書的身譜。一對眼珠滴溜溜地轉,卻那是放在書上?乾瞪著眼兒巴巴望著門簾。

 

  果不多時,門簾一掀,鹿懷沖托著一只木盤走了進來。見鳥容非乖乖待在床上,手裡還拿著一本書,不禁笑道:「這麼用功,廢寢忘食呀?」一面說、一面把木盤擱在桌上。

 

  鳥容非咧嘴回以一笑,見木盤當中端端整整擺了一個瓷盆,兩旁分列一個小碗、一把湯瓢,一把小巧勺子、一個精緻小罐,還有一個大陶碗覆著蓋兒,不知裝了甚麼美味,肚中的饞蟲早就伸頭探腦守不住寡啦。

 

  正待下床,鹿懷沖道:「省著罷。地上冷,你沒鞋沒襪兒,可別又受了寒。山上一過午就開始冷了,你在床上將就著吃也罷。」挪開瓷盆的蓋子,盛了一碗小米粥,拿起小罐,灑了些糖粉,連碗帶勺子遞給鳥容非。

 

  鳥容非暗自詫異,心想:「小鹿兒當真陰晴難測,變臉似變天。剛才還一副惡狠狠的羅剎模樣,怎的轉個圈兒就變個人似的,成了善財童子?管他,吃飽再說!」放下書,接過碗勺,顧不得吃相,唏哩呼嚕吃將起來。幾口熱粥落肚,舌上雖嚐出一絲焦味,卻覺一生所嚐美食,莫過於此。他兩天滴米未進,此刻便是殘羹冷飯,也勝逾海味山珍。

 

  鹿懷沖瞅著鳥容非的饞相,心坎不覺一陣歡喜。他燒了幾年飯,師父吃便吃,卻從未認真讚賞過。見鳥容非吃得香甜無比,渾似天地間無此佳餚,一股知己之情暗暗滋萌。恰似一名不求聞達的絕世高手,一旦遇著識貨的對手,也不免要樂陶陶一番。

 

  鳥容非三口兩口吃完一碗粥,手一伸,道:「還要!」鹿懷沖笑了笑,接過碗,又盛了一碗遞去。隨手拉過椅子坐下,閒閒問道:「你也讀佛經?」鳥容非滿嘴甜粥,點頭含糊答道:「嗯。」

 

鹿懷沖眉眼一展,取過鳥容非拋在一旁的經書,翻了幾頁,道:「你也讀雜阿含?」鳥容非嚥下最後一口粥,道:「當然。唔,再給添一碗。」

 

  鹿懷沖放下書,接了碗,自去盛粥。鳥容非見他連添兩碗,盡是小米粥拌糖粉,那陶碗裡的美味儘放在那兒涼快,忍不住催道:「大碗裡裝的是甚麼?也給我嚐些兒嘛。」鹿懷沖回眸笑道:「甭急,這等好東西,用過粥後,管保給你享用,點滴不留。」

 

鳥容非心下大樂,忖度碗裡的「好東西」必是飯後甜食。原來鳥容非是胎裡素,沾不得半點兒葷,師娘怕他淨吃菜葉無趣,便在點心上大費周章,倒養成了他喜嗜果品的偏好。此刻見鹿懷沖恁般心細,連點心也打點妥了,當下忿厭之情大減,好感添上三分。

 

  鹿懷沖遞過碗兒,回頭坐下,拾起書,無心翻弄著。他極想從鳥容非口裡打聽爹爹家中大小事情,可兩人新熟乍識,他自尊心強,這等私人秘事,畢竟難以啟齒。悶坐半晌,見鳥容非端著一碗粥,有一勺、沒一勺,慢慢送入嘴裡,情知他吃得差不多了。可要上最後一道大菜,還得挨些時候,遂拾起話頭:「你讀過雜阿含,覺得經上寫得如何?你喜歡麼?」

 

  鳥容非一愣,他壓根沒讀過《雜阿含》,不過無意間瞄了兩行罷了,道啥喜歡不喜歡的?適才打了誑語,一時要他改口,面子卻也掛不住。靈機一動,便學著師尊與一班清客談文論詩的口吻,侃侃而道:「此經所言甚深,寓大義於微言,端的是好文!」

 

鹿懷沖卻是頗好此經,聽得興起,追問道:「哦?願聞其詳。」

 

  鳥容非登時傻眼,肚裡迭聲暗罵,臭鹿兒,詳啥詳?怎不照著一班文人秀才來演?我讚聲好文,你就該道聲「兄台高見」;接著我說「那裡那裡」,你便給句「客氣客氣」,咱倆仰天各自打個哈哈,把臂喝酒……不,也許喝茶賞花去。這才是按譜兒唱曲呀!

 

  見鹿懷沖一對烏漆的眸子直勾勾盯住自己,鳥容非撥了撥碗裡的殘粥,又羞又急。猛可記起早先入眼的幾行文句,一頭回想、一頭沉吟道:「這……就譬如經上說的,當觀……觀色無常,如是觀者,則……呃,則為正觀。這大義是說,嗯,人的臉色變化無常,就好比你,一會兒對我惡狠狠,一會兒又好得緊,我就得察顏觀色,小心應付,這才是正確的觀法。」

 

  鹿懷沖一面聽、一面強忍笑意,聽到後頭,再也按捺不住,噗的一聲哈哈大笑。傻小子壓根信口胡謅!察啥顏觀啥色?分明是望文生義!暢懷笑了一陣,快心之處,實是平生未曾得之。好容易止住笑,見鳥容非面露慍色瞪著自己,忙道:「好好,果然高見。」才說完,又笑了出聲。

 

  鳥容非老大沒趣,粥也不吃了,偏過頭去。鹿懷沖收過碗勺,笑道:「衝著你的大義,我賞你個好東西,你可得好生觀察。」拿起陶碗,掀開蓋兒,說道:「來,趁著溫熱,喝了罷!」

 

  鳥容非本道是甜點,可碗蓋一掀,撲鼻而來的卻是一股濃冽藥味,他已知上當,氣得雙手猛搖,怒道:「不喝不喝!」鹿懷沖心情正暢快,和聲道:「喝了罷!你病還沒大癒,喝了,也好安個心。」鳥容非忿然道:「安甚麼心?你就是存心瞧我出乖露醜!」

 

鹿懷沖原無此心,聽了這話,不無委屈,耐性漸失,小臉兒耷拉下來,冷然道:「你愛死愛活,橫豎和我沒干係。可這藥是師父千託萬拜,請我給你熬的。你喝也好,不喝也罷,不必把自家的火苗生在別人的爐子裡!」

 

鳥容非何曾給人這般當面鑼、對面鼓衝撞過?聞言越發惱火,恨聲道:「我愛死愛活,橫豎是我自家的事兒,不勞你操心!」

 

  當真不識好壞!鹿懷沖強行壓下火氣,尋思:「看來這小子能激不能逼,用勸不如騙。」眉頭一蹙,已有計較,當即緩下臉色道:「爹爹說鹿鴒山莊上上下下數百人,功夫姑且不論,真正有那大英雄、大豪傑氣魄的,數來數去,你也算其中一個拔尖的,要我好好跟你學習。旁的我倒也不清楚,可就沒聽說那個大英雄大豪傑像個小姑娘似的,吃個藥也哼哼唧唧不痛不快。」

 

  莊裡那來上上下下數百人?鳥容非心知鹿懷沖耍嘴皮使出激將法,可就是忍氣不住,一把搶過藥碗,眼睛一閉,咕嚕咕嚕大口喝下。這一入喉,苦的眼淚也逼了出來。喝完,手一伸,把碗兒遞給鹿懷沖,卻是看也不看他一眼。鹿懷沖把這些舉措瞧進眼裡,不覺忿恚不平,自己可不是好心被狗咬?

 

  兩人負氣不說話,頓時氣氛尷尬。驀聞一道沉亮的聲音響起:「小鹿兒,師父回來啦!」聲到人到,門簾忽喇一響,一條高瘦的人影出現兩人眼前。

 

  淨音一進門,見鳥容非氣鼓鼓坐在床上,鹿懷沖袖手斜立一旁,也是滿臉寒霜,不禁笑道:「呵!瞧你們倆個,一個磨刀,一個拭劍,殺氣騰騰,卻又不是為民除害。哎呀,莫非是衝著和尚這顆禿頭來也?」兩小一聽,同時噗哧一笑。

 

  鹿懷沖奔向師父,故意罵道:「都是你不好啦!要我伺候他吃藥,害得我裡外不是人。」淨音慈愛地摟住鹿懷沖,側頭朝鳥容非歎道:「你領教過這個小魔頭的厲害了?這會兒你該曉得和尚我挨過多少折磨啦。」

 

  鳥容非勉強一笑,見他們師徒倆恁般親熱,不由得又想起師娘和師尊,神色一黯,眼角泛起淚水。

 

  淨音暗暗歎口氣,且不管他,逕自從背上取下一個大布袋,往床上一擱,笑道:「瞧瞧和尚化了甚麼寶貝來也?」隨手取出幾件物事,原來是衣服鞋襪等等。一邊攤開,一邊排解道:「非兒,這是你師尊幫你和小鹿兒在鎮上買的,一人一份,不爭不吵。瞧,他可是時時記掛著你們呢。」

 

  鳥容非心頭一熱,推開羽被,跳下床,拿起一件斗篷,看了再看,淚水奪眶而出。鹿懷沖鼻孔一哼,也不說話。眼珠一掃,瞄見鳥容非腳上穿著的毛襪,不由疑雲大起,詰問道:「喂,你腳上的襪子打那兒來的?」

 

鳥容非手一指,嗓子微啞道:「打那個櫃子翻出來的。」鹿懷沖圓眼一掃,看見床上沾了斑斑泥土,內心了然,這小鬼肯定穿著自己的毛襪到院子裡亂逛。當即火氣再揚,怒道:「你這個不聽話的壞東西!我教你待在床上,你跑出去作甚?你沒同我打個商量,隨意就拿了我的襪子,你……可惡的小賊!」

 

  鳥容非一聽鹿懷沖喊自己是小賊,怒火迅即復燃,分辯道:「我才不是賊!我不過向你借來穿穿,穿完一般還你!」鹿懷沖越發慍惱,尖聲罵道:「不告而取,不是賊,是甚麼?」鳥容非又急又怒,也跟著拉高嗓門:「我真的是借的!我心裡說了!」

 

鹿懷沖最恨別人不同他商量,任意行事,只道是鳥容非強詞奪理,心頭一股無名業火熊熊燃起:「你對誰說了?我沒聽到!」一掌拍向鳥容非胸口!

 

  鳥容非驀覺胸口一痛,一股陰柔的力道陡地襲來,身子不由自主望後飛去。眼看就要撞上牆了,突然又來一股柔和的力道,往他的身後托住,可這股力道稍縱即逝,背脊仍是扎扎實實撞上了牆壁。鳥容非疼呼一聲,身子軟倒在地。

 

  鹿懷沖一出手,便已後悔。他探過鳥容非的脈象,曉得這小子完全沒習過武藝,自己一時氣得發昏,居然向他出了重手。他眼睜睜看著鳥容非飛了出去,看著他像個破布娃娃似的倒在地上。霎時間,他整個人僵住了,整顆心也凍著了。

 

  淨音靜靜等著鹿懷沖回過神來。他心知鳥容非沒事兒,因為適才他暗中出手阻了一阻。他的力道恰到好處,剛好讓鳥容非這個不知天高地厚、妄所欲為的孩兒受點教訓,也正好讓鹿懷沖這個自視過高、獨行其是的孩兒得些啟發。他靜靜等著,等著他們成熟、開花。

 

 

kids playing carrom.jpg

December 2003, kids playing carrom in the monastery, Manang, Nepal

 

 

[注]

 

漢譯《雜阿含經》相當於南傳佛教巴利聖典之《相應尼柯耶》。「阿含」,是巴利語/梵語 Āgama 的音譯,字面意思是「來」、「歸」;引申為「輾轉傳來」、「傳承的法教」等。

 

Āgama: (m) coming, approach, result; that which one goes by, resource, reference, source of reference; text, Scripture, Canon   [The Pali Text Society’s Pali-English Dictionary]

 

Āgama: (mfn) coming near, approaching; studying; a traditional doctrine or precept, collection of such doctrines, sacred work; anything handed down and fixed by tradition (as the reading of a text or a record)   [M. Monier-Williams’s Sanskrit-English Dictionary]

 

「觀色無常」一句,色,是五蘊(色、受、想、行、識)之一。狹義來講,色,指的是色身。廣義而言,則泛指一切物質。

 

小鳥兒望文生義,誤以為是「臉色」,胡拉瞎扯,怨不得小鹿兒開懷大笑。

 

 

《雜阿含經》卷第一,宋天竺三藏求那跋陀羅譯

 

如是我聞。

 

一時,佛住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

 

爾時,世尊告諸比丘:「當觀色無常,如是觀者,則為正觀。正觀者,則生厭離;厭離者,喜貪盡;喜貪盡者,說心解脫。

 

「如是觀受、想、行、識無常,如是觀者,則為正觀。正觀者,則生厭離;厭離者,喜貪盡;喜貪盡者,說心解脫。

 

「如是,比丘!心解脫者,若欲自證,則能自證:『我生已盡,梵行已立,所作已作,自知不受後有。』

 

「如觀無常,苦、空、非我亦復如是。」

 

時,諸比丘聞佛所說,歡喜奉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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