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間,我在烘爐地的山林間

初遇蕭、賴兩位山友。當時我正盤

算從中和越嶺走至土城,路經圓通

寺後山的一座涼亭,向亭內歇息的

當地人問路。時近四點鐘,大家七

嘴八舌勸我打消念頭,搭車回土城。

或許因著我的異鄉口音,加上路途

頗遠,中間經過墓地,怕我孤身一

人不識路徑恐有危險。這時,蕭、

賴兩人恰巧路過,亭中一位老者與

他們熟識,立刻喊住他們替我帶路。

  「你不用擔心!他們兩個一個

姓『好』、一個姓『人』,你跟著

他們走,絕對不會有事的。」老人

一番趣話,引起一陣哄笑。

  於是我一路趕鬼子似的跟著兩

位「好人」躥高縱低,使出「喝咖

啡」之力,勉強跟上步伐。周遭風

景如何,壓根來不及欣賞。不到一

個鐘頭,便踏上土城的山丘。他們

露出微笑,說我是他們在這附近碰

到的第一個趕得上他們的腳步的人!

我熱得渾身臭汗,苦笑以對。兩人

送我下山,再遶路走回家。

  七月初,我心血來潮,打算再

度翻山走回土城。料想不到路經同

一座涼亭時,赫然發現他們兩位也

在座!他們又熱心相陪。

  一回生、二回熟。邊走邊談之

際,「蕭瘋」──此君個性獨特,

我如此稱呼之──提到北插天山

(1727米),讚其景色幽美,

是山客登台灣百岳(3000米以

上)之前的「試腳石」。說來慚愧,

我雖然深愛山林之趣,對台灣高山

始終徘徊於「久仰」的門檻前,迄

未一窺堂奧。聽他這麼一講,我心

動腳也癢了,請他務必安排帶我走

一趟。賴老也沒去過北插天山,於

是,講定七月十二日一起去開個眼

界。

  當天是週日,約好五點十五分

在我住處附近的便利商店碰頭,他

們騎摩托車載我到山腳的滿月圓瀑

布。我是夜貓子,提早睡不著,四

點多就起床吃早餐,只勉強闔眼兩

個半鐘頭。按時赴約,加上我一共

四人(另一位山友姓邱,他們是朋

友,我與他則是初識),三部摩托

車轟轟衝往滿月圓。

  為何趕這麼早?一者,山路來

回近20公里,早點出發,太陽不

甚火熱;再者,滿月圓是森林遊樂

區,我們七點以前進園,免繳過路

費(門票)。

  六點抵達滿月圓,以此為起點,

拐路上山。由於假日,起早登山的

遊客真真不少,而且裝備齊全──

背包、登山杖、遮陽帽、護膝……

更引我注目的是,許多人穿著雨鞋。

  蕭瘋也帶了一雙雨鞋備用,打

算在登頂的最後一段路換上。為啥

穿雨鞋?原來北插天山越往高處,

濕氣越重,常年雲籠霧罩,部分背

陽的路段泥濘濕滑,穿雨鞋反而比

較好走路。

  那、那……我望一眼自己腳底

的涼鞋,破衣破褲破涼鞋!蕭瘋無

奈地笑說:「我不是叫你穿普通的

鞋子?」

  「沒錯呀,我的普通鞋子就是

涼鞋。」

  蕭瘋指的是「球鞋」。我只有

涼鞋,沒有球鞋。

  也罷,高手穿雨鞋,低手穿涼

鞋;管它啥鞋,能走就成。蕭瘋是

我們之中腳力、體力最棒的人,一

馬當先,邱仔居次,我和賴老在後

面押陣。環眼四顧,多是高聳的杉

樹與檜木。雖是酷暑季節,我們因

趕路走得汗流浹背,其實森林內十

分清涼。一旦停下腳步略喘口氣,

清風拂過渾身的毛細孔,沁涼的舒

暢感立時驅散暑熱。

  不但如此,行走林中,還有天

籟相隨呢!平常我在附近郊山聽到

的蟬鳴,一聲尖似一聲,唧唧……

聒噪刺耳,談不上享受。不料越往

高處,美妙的蟬聲登場了,是我前

所未聞的蟬唱。那些唧唧的蟬聲好

比早期手機的電子單音鈴聲,而新

登場的蟬音則彷若和絃共鳴,甚至

有不同的音階。兩種蟬鳴交織一片,

形成某種和諧的協奏曲,令我陶醉

不已。後來下山時,我終於一睹發

出美妙蟬聲的知了,形體較小,可

惜大家都不曉得牠的來歷。

  走了兩個多鐘頭,來到水源區,

氣溫已降至19度,非常舒適。蕭

瘋這才鬆「腳」讓大家在此歇息一

陣。他這個嚮導可真嚴格,之前一

逕趕路,不肯讓我們多喘幾口氣。

不少山客各據一角烹茶煮麵,自然

也沒缺少咖啡香味。有人甚且帶了

吊床,就在兩樹之間高臥,安享浮

生半日閒!我把蕭瘋給的罐裝咖啡

浸入冰涼的水裡,在水邊摸蝌蚪作

耍,還真讓我抓到一條!

  有些遊客吃喝休息過後,就此

打道回府;我們則開始真正的挑戰

──攻頂。蕭瘋換上雨鞋,我則涼

鞋涼到底。據說距離山頂還有一個

鐘頭的路程,不過,時間計算意義

不大,走就是了。

  登頂的山路果真較為濕滑!我

好幾次險些滑跤。不多時,眼前出

現一大片陡峭的岩壁,黃土沾染濕

霧,黏答答的。我握住垂下的繩索

往上攀爬,一個不留神,腳底打滑,

貼著岩壁摔下來。大夥嚇了一跳,

我自己也嚇一跳!好在雖然衣褲沾

滿黃泥,沒有受傷。自此,我越發

謹慎,步步小心,再也沒有滑倒,

但褲腳又刮破兩次。

  賴老穿球鞋,陪著我走在後頭,

一個勁兒嘀咕:「沒想到這麼滑這

麼陡!待會下山更危險,怎麼辦?

我一摔跤,老骨頭就完蛋了!」他

六十多歲了,雖然身子硬朗,手腳

輕捷,畢竟老了,禁不得摔。

  「我在烘爐地爬山時,走路飛

快,總是超過別人。我很得意,以

為自己是A咖。沒想到在這裡,老

是被別人超過,隨便一個女人都走

得比我快!什麼A咖,根本是B咖!」

  「B咖也談不上,是D咖!」

  我忍不住打趣,兩人哈哈大笑。

「咖」是台語音,意指「角色」。

「A咖」代表「一流的角兒」,

「D咖」則與台語的「豬腳」諧音。

  賴老跟我一樣,初次攀登北插

天山,大開眼界。看來沒有三兩三

的人,是不會來北插天山的。我們

一路遇見男女老少,高「腳」不在

少數。相形之下,我和賴老都成了

「豬腳」。蕭瘋早把我們遠遠拋在

後頭,自顧自衝鋒陷陣,在前方好

整以暇等待。等我們氣喘噓噓接近

時,他一溜煙又不見了。

  我們兩人「相依為命」,邊走

邊談笑,一關闖過一關,安然抵達

山頂,已是十點四十分。

  山頂的腹地出乎意料地狹小,

我們在旁邊找塊空地坐下,舒服地

享用午餐。蕭瘋自己做飯糰、煮洛

神茶,還分給每人一顆水蜜桃。賴

老的老婆女兒替他準備滿滿一背包

的水果、飯糰、蛋糕、清水,起碼

五公斤重,怨不得他肩膀疼。邱仔

也準備了四人份的水果,我只帶了

兩塊麵包和一瓶水,忙著吃其他人

遞過來的食物,根本輪不著我的麵

包上場。掏心說,如此的爬山之樂,

與我之前的踽踽獨行之樂,是兩種

截然不同的快樂,卻是一樣的快意。

山友毫無心機,樂於分享,我陶然

其中。

  填飽肚子,拍完照片,登頂的

山客絡繹於途,我們準備先溜為快

了。本來賴老一直擔心下山路滑難

行,其實他完全多慮了。山路雖滑

溜,卻沒想像中的危險。我們輕鬆

地度過登頂的那段陡坡,反而是接

下來經過人工整修的石階路,害我

走得腿乏欲斷!怎說呢?天然的泥

土路較富彈性,而人工造就的石級

路,工人大概偷懶,階梯造得過高,

階距過大。上山還馬虎,下山一步

一跨,膝蓋的壓力極重,走了一個

多鐘頭,我的雙腳不由自主打顫。

  途中路過通往赫威神木群的岔

路,據說頗為陡峭。原本我大言不

慚,說下山時,要拐道去探一探神

木。不意累成這副狼狽模樣,完全

失去尋幽訪勝的雅興。蕭瘋呵呵大

笑,答允下回安排一趟專訪神木之

旅。

  我們的腳程其實不慢,用不著

擔心摸黑下山。心情放鬆,邊走聽

聆賞蟬鳴,順道認識樹木。蕭瘋幾

乎天天在山裡閒混,林野常識豐富。

他之前教過我採食牧草的莖解渴,

這次則摘取秋海棠的大葉,教我們

咀嚼葉柄。入口極為酸澀,細嚼幾

下後,有些回甘。蕭瘋說類似山楊

桃的味道,我沒吃過山楊桃,倒想

起「望梅止渴」的故事。秋海棠葉

不但解渴,還能提神呢。

  好不容易走回滿月圓,我們三

人都累了,蕭瘋卻催我們去看瀑布,

說啥難得來一趟,不看可惜。我對

台灣的瀑布沒啥期望,禁不起他的

鼓吹,大家一起走向通往瀑布的小

徑。瀑布氣勢普通,好歹也算到此

一遊撒泡尿。

  邱仔請大家吃冰棒,閒晃一陣

後,眼看遊客成群準備回去,我們

也趕緊騎上摩托車。終究慢了一步,

陷在車陣中。我坐蕭瘋的摩托車後

座,他騎得又猛又快,在車陣中穿

梭。我累極了,竟然睡著了。車子

猛可停下,邱仔竄至旁邊,我颯然

驚醒,睜大眼睛再不敢瞌睡。

  回到家後,我渾身痠疼,胃口

盡失。疼了五天,才漸漸恢復元氣。

  「下次還敢不敢來?」蕭瘋如

是問。

  怎不敢!我也想看一看北插天

山的四季變化!何況還有神木……




照片在此:


http://photo.xuite.net/samaadiyaami/3416306

 

 







雲卷雲舒,去留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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